報複心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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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卧的窗簾遮光性很好,只有一絲的縫隙,堪堪流進來一點昏暗的光。
夜晚的混沌裏,一切都模糊不清,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和體溫。
還好阮叢沒有開燈,蔣珞歡想,否則,會照見她身上不再年輕的身體,照見那道猙獰的疤,或許……也會照亮阮叢此刻的眼睛,讓她看清裏面究竟是殘存着舊日溫存,還是只餘下清醒後的冰冷,或僅僅是欲望退潮後的空茫。
此刻的黑暗,讓她保留了一絲自欺欺人的餘地。
空氣裏還彌漫着未散盡的黏膩與暧昧,皮膚上還殘留着熟悉的觸感,呼吸仍有些亂。
然後,她忽然聽到阮叢冷冰冰的聲音,“以後,不要叫我苒苒。”
明明幾分鐘前,這個人還那樣溫柔纏綿地吻她,緊緊抱着她,像是要将她揉進骨血。
那短暫的溫存與兇狠的占有,仿佛她們之間也許還有挂念、還有深情,讓她幾乎産生錯覺,以為橫亘的五年不過是一場噩夢,醒來還是相依的兩個人。
可是,聽到這句話的時候,仿佛一切美好的幻象都被打碎了,只剩下一地遲來五年的心碎。
散落一地的,不只是淩亂的衣物,還有她剛剛捧出的、殘餘無幾的驕傲和自尊。它們和灰塵一起,落在床邊的陰影裏,無人拾撿。
“為什麽……”蔣珞歡依舊仰躺在枕頭上,望着上方阮叢模糊的輪廓,看進她的眼睛,“別人可以叫,我卻不行?”
眼淚湧了上來,她任由它們順着太陽xue的方向,悄無聲息地流下,迅速沒入鬓邊的發絲。
阮叢坐在一邊,背對着蔣珞歡,開始整理自己的衣服。
蔣珞歡有些慌,看起來阮叢沒有想要留下的意思。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阮叢的手腕。
“別走……”蔣珞歡的聲音裏帶着懇求,有些陌生,有些卑微,“留下來……好嗎?”
阮叢的動作停了下來,手腕在她掌心,沒有立刻抽回,也沒有回應。那停頓短暫得像錯覺,卻讓蔣珞歡的心懸到了半空。
蔣珞歡的大腦飛速運轉,無數個理由争先恐後地說出口,“你喝了那麽多酒,現在走不安全……天還沒亮,外面冷……”
她已經沒有砝碼了。
她了解阮叢,如果阮叢此刻就這樣走掉,那麽,她們可能就真的沒有“以後”了。
她活該。不是嗎?
當年是她先松的手,是她決絕地推開了所有可能。
就該想到會有今天,就該承受這求而不得、連挽留都顯得可笑的境地。
她只是……還心存僥幸。
“我……我去洗個澡。”她側過身,背對着阮叢,拉過滑落的薄被,将自己裹住,“你……如果累了,就先睡吧。衣櫃裏,左手邊,有乾淨的睡衣……是我的,不介意的話,可以先穿着。”
接着,她去了主卧的浴室,水聲響起,阮叢拉開櫃門,換上了一件灰色的睡衣,睡衣上面,是蔣珞歡的味道。
阮叢似乎沒有想清楚,自己為什麽留下。
剛剛“苒苒”兩個字從蔣珞歡嘴裏喚出,帶着未散的情欲和親昵,輕輕落在阮叢耳畔時,她忽然就清醒了。
她不該這樣的,不該被這熟悉的溫柔、這久違的親昵所迷惑,任由自己沉溺,任由防線瓦解,險些再度墜入這個溫柔的陷阱。
人怎麽可以好了傷疤就忘了疼呢。
這五年,她是怎麽過來的,又是怎麽戒斷的,怎麽能都忘記了呢。
可她還是留下了。
将自己陷進這張還殘留着彼此體溫的床裏,陷進這滿室未散的旖旎,也陷進自己一片的心如亂麻。
過了許久,水聲停了。
浴室門被輕輕拉開,裹挾着一團溫熱潮濕的水汽,蔣珞歡走了出來。
她沒有開燈,就着那線微光,動作很輕地掀開另一側的被子,躺了進來,帶進一陣露清爽的涼意。
兩人之間隔着一小段克制的距離,卻又共享着同一片被褥下的溫熱。
空氣安靜得能聽到彼此放緩的呼吸。
“蔣老板……” 阮叢忽然開口,她沒有轉頭,依舊望着天花板,“經常這樣?”
“什麽?”蔣珞歡沒跟上這突兀的問題,下意識地側過臉看向她。
“留人過夜。”阮叢一字一句地說。
黑暗中,阮叢感覺到身旁的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,一只微涼的手帶着遲疑,輕輕探過來,摸索着,碰到了她的手背,然後慢慢将她的手指攏進掌心,動作帶着一絲讨好和不确定。
“沒有。”蔣珞歡像是急于澄清什麽,“你是第一個。”随後,她的指尖在阮叢的手背上摸了一下,然後,緩緩地說,“如果……你願意的話,也可以是最後一個。”
阮叢聽到這話,甩開了蔣珞歡的手。
她嫌棄自己了嗎?
“在你心裏……”蔣珞歡幽幽地嘆道,心裏卻疼極了,“我是那麽随便的人嗎?”
阮叢的餘光在昏暗裏瞥向身旁,蔣珞歡側躺着,臉隐在陰影裏,只有模糊的輪廓。
但不知是不是錯覺,阮叢覺得她此刻的眼角眉梢,即便在黑暗中,似乎也天然帶着一種勾人心魄的風情。
甚至,她仿佛看到蔣珞歡的嘴角上,也是帶着挑釁的、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阮叢剛剛心裏的那點委屈和怨怼,在這一刻不可遏制地膨脹了起來。
這……到底算什麽?
一場由酒精引發的意外?
一次成年人的各取所需?
還是她蔣珞歡一時興起、打發長夜的消遣?
用那樣深情的語氣說出“最後一個”,卻又擺出這副似是而非、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态?
“蔣珞歡,”阮叢冷冷地說,轉過頭,在昏暗中向蔣珞歡望去,“我們已經分開五年多了。我不了解現在的你,也沒有義務再去了解。”
“你想說什麽,就直說。別讓我猜,我猜不準,也沒那個心思。”
五年了,她以為自己在無數的磨砺中,早已修煉得沉穩冷靜,可以妥善處理任何突發狀況,包括感情。
可面對蔣珞歡,她發現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定力總是輕易瓦解,變得急躁,變得尖銳,變得一點就着、沉不住氣。
很煩。
很煩這樣的自己。
也煩讓自己變成這樣的蔣珞歡。
黑暗中,那個罪魁禍首似乎沉默了很久。
阮叢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麽,準備翻身背對她時,那只微涼的手再次輕輕覆上了她的手背。
這一次,只是輕輕地貼着。
“苒……阮叢,”蔣珞歡改了口,“我可能……表達得一直不清楚,也很糟糕。”
她的手緩緩上移,最終搭在了阮叢的肩頭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,仿佛要積聚全身的力氣,才能将後面的話說出口。
“你腿受傷的時候,我讓你住到我家;看到熱搜,我忍不住跑去學校找你;在酒吧……我去接你;剛才……我偷吻你,我求你留下來……”
“都只有一個原因。”
然後,阮叢聽見蔣珞歡哽咽着說,“因為我還愛着你。一直……都愛着你。阮叢。”
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,她忽然意識到,阮叢或許已經問過她很多次了,用眼神,用沉默,用那些帶着刺的言語。
可她呢?她總是在逃避,在掩飾,用“茵茵”,用“朋友”,用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,一次都沒有承認過。
“我沒有辦法開口……我當初……不應該那樣一走了之的……我不該……” 她再也說不下去,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哽咽,在卧室裏低低回蕩。
阮叢緩緩地坐起來,沒有看蔣珞歡,雙臂環抱住屈起的膝蓋,下巴抵在膝頭,“去年冬天,”她開口了,“我還在漢陽縣工作,林老師和陶念,作為晉州市教育局的調研員下來。那是我第一次,在離開你之後,那麽近地聽到關于你的确切消息——雖然只是從別人口中,知道你似乎過得不錯。”
“後來,很巧,林老師也從體制內出來了。我創業,需要信得過的、有能力的人。我選了她。當然,我看重她的專業,她的人品,”阮叢頓了頓,“但我也承認,我對她,不是沒有別的想法。”
她終于側過頭,目光在昏暗中似乎掃了蔣珞歡所在的方向一眼,又很快移開。
“綁定了她,就一定有機會,再見到你。”阮叢繼續說,“不然,你以為,我們學校為什麽會那麽巧,正好和你的事務所建立合作?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 阮叢說,“等一個機會,等你像五年前那樣,為我失控。”
“我好像……做到了。”
她說着,低低笑了一聲。
蔣珞歡在昏暗中,看到了那抹笑,那笑容很苦很苦。
“可是你呢?蔣珞歡……”阮叢的聲音提高了一些,“你就這麽跑過來,抱着我,說你愛我,一直愛我……”
“你甚至都沒有問過我一句……”阮叢繼續說着,帶着哽咽和委屈,“這五年,我是怎麽過的!我過得好不好,我有沒有真的像你以為的那樣開始新生活,我有沒有在那些沒有你的日日夜夜裏哭到睡着,我有多難戒斷,有多恨你!”
大顆大顆的眼淚,接連不斷地從她通紅的眼眶中滾落,順着臉頰快速滑下,砸在她環抱着膝蓋的手臂上,也砸在床單上。
“你就敢說你還愛我……你一直愛我……”阮叢一邊哭,一邊控訴着,“你憑什麽?蔣珞歡,你告訴我,你憑什麽?!”
蔣珞歡手忙腳亂地扯過床頭的紙巾,倉惶地伸手過去,想要替阮叢擦一擦眼淚,“別哭……阮叢,你別……”
可是沒有用,阮叢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,越擦越多,她的指尖很快被溫熱的液體浸濕。
“這五年……我想過無數次……”阮叢沒有推開她的手,只是任由她徒勞地擦着,自己沉浸在洶湧的控訴裏,“是你提的分手,是你不要我的……我發誓,我一定要過得很好,比在你身邊時更好。我要功成名就,我要光彩奪目,我要有一天,讓你再見到我的時候,後悔得肝腸寸斷,然後跪在我面前,一遍又一遍地道歉,求我原諒……”
“然後我會無情地拒絕你。用比當年你推開我時,更殘忍。我要讓你也嘗嘗,被最愛的人,棄如敝履的滋味。”
蔣珞歡腦子裏飛快地複盤了一遍阮叢的話,随後就捕捉到了那些話裏,除了恨意和委屈之外,一些更隐蔽的東西。
“所以,”蔣珞歡試探着問,“你今天……其實,也有想試探我的意思,是嗎?”
阮叢依舊保持着環抱膝蓋的姿勢,沒有否認,“有這部分的原因。”她頓了一下,補充道,“也有……不能跟別人走的理由。”
別人。
蔣珞歡想了想,這個別人,應該就是金苑了。
今晚在酒吧,從她踏進去的那一刻,就感受到了那兩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氛圍。
從第一次見面,她就不喜歡金苑,直覺告訴她,這個人對阮叢的心思絕不單純。偏偏阮叢似乎毫無所覺,或者說,并不排斥,還把人家當朋友。
“不會是……”蔣珞歡盡量讓自己漫不經心地問,“有人……今晚跟你表白了吧?”
等待答案的時候,蔣珞歡都沒敢呼吸。
阮叢似乎短促地笑了一下,“她說,我可以利用她。忘記一個人最好的辦法,就是認識新的人,開始新的關系。”
果然。
蔣珞歡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湧上一股強烈的不适和……憤怒。
于是,她脫口而出:“她哪裏算是什麽新的人?你不是認識她好幾年了嗎?”話一出口,蔣珞歡覺得不該這樣說,便抿緊了唇,“阮叢,”她喚她的名字,每個字都吐得很慢,“你不要……不要忘記我。好不好?”
“你說得對……”蔣珞歡她一邊說着,一邊挪動着,靠近依舊抱膝而坐的阮叢。她擡起手,輕輕撫上阮叢濕漉漉的臉頰,然後,輕輕地吻着她的臉,沾上淚水的鹹濕,“我是對你餘情未了……從來就沒有了斷過。”她貼着阮叢的皮膚呢喃着,滾燙的呼吸拂過,“如果……如果這樣能挽回你,如果跪下來求你、認錯、忏悔一千次一萬次有用的話……”
她說着,手臂撐起虛軟的身體,然後,就在真的阮叢的眼前,屈起了雙腿,跪坐在了床上。
這個姿勢讓她比阮叢矮了一截,她仰起頭,看着阮叢的臉。
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,長發垂落了下來,睡袍松垮,露出大片蒼白的肌膚和精致的鎖骨。
“我願意的,阮叢。”她仰視着,視線因淚水而模糊,但是依舊看着阮叢的臉,“我願意一遍又一遍地跪下來,求你……求你再看我一眼,求你……不要就這樣放棄,不要……忘了我……”
這一幕,與阮叢在無數個被心痛啃噬的深夜裏,反複幻想過無數次的“報複場景”何其相似。
她曾那樣刻骨地期盼過,期盼看到驕傲的蔣珞歡為她低頭,為她痛苦,為她悔不當初,将自尊碾碎成泥,只為換取她一絲回眸。
可當幻想真的照進現實時,她以為自己會感到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。
然而,什麽都沒有。
心裏依舊空落落的。
甚至,還有無盡的苦澀。
她伸手撫摸着蔣珞歡淚濕的臉,只是覺得心裏空洞又難過。
“可是,”阮叢靜靜地說,“我忽然覺得……”她放下了手,側過頭,避開了蔣珞歡那雙盛滿哀懇與淚水的眼睛,“這一切,好像都沒有什麽意義了。”
阮叢身體向後而去,有些脫力地靠在床頭,仰起臉,望着天花板那一片模糊的黑暗。
“已經擦肩而過的人……就是已經擦肩而過了。”她喃喃道,“再怎麽回頭,路也不是原來的路,人也不是原來的人了。”
蔣珞歡的心,随着她這句話,一點點沉入了深淵。
然後,她聽見阮叢一字一句地說,“蔣珞歡,我不恨你了。”
“我承認,我還沒有完全忘記你。可能……還需要很久,或者,永遠都不能。” 阮叢靜靜地說,“可是,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轍了。”
“之前很想很想的事……真的發生了,我卻覺得,也不過如此了。”
“我累了,蔣珞歡。”
“我……釋懷了。”
從被蔣珞歡從酒吧帶走,到她決定将計就計、佯裝醉得不省人事;從任由那些逾矩的偷吻和親密發生,到聽着蔣珞歡崩潰般吐露深藏多年的真心……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得既突然又緊密,像一場失控的疾風驟雨。
此刻,阮叢混沌的腦海裏,忽然忍不住想,在這一切之中,在自己那些默許、那些試探、甚至那些主動的靠近和回應裏,究竟摻雜了怎樣的情緒呢?
她到底有沒有仗着這是自己千方百計得來的回報,有沒有一點報複心理在作祟,想對着蔣珞歡鬧別扭的心裏呢。
她好像也沒那麽幼稚和無聊。
所以,就這樣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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